我的奶奶

1 我的奶奶姓陈,她的名字怎么写我都不清楚,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不孝。但是我爱她,也思念她。她在我记忆中烙下的东西,就一如她对我的疼爱一样,深刻而盲目得没有道理。 说起奶奶,不能不提我的老家。老家里住着我的爷爷奶奶和两个叔叔,听爷爷说,我们家祖上好几辈都是给地主家打长工。父亲是奶奶的长子,奶奶最偏爱他,他也很争气,考上了中专,后来到镇上的初中教书,也就告别了和土地直接打交道。后来他认识了我母亲,再后来就有了我,间接的,我也从某种程度上远离了土地。但是,小时候,我是由爷爷奶奶和几个姑姑拉扯大的,而且每个暑假,我都要会老家呆上一个月左右。所以老家的庄稼,老家的坟地,老家的河湾,老家的大宅院,老家的泡桐树,老家的泥泞,老家的黄狗,老家的炊烟,老家的玩伴,老家的爷爷奶奶,我都记得,很清楚很清楚。 2 对奶奶最古老的记忆大概就是那个里面长满水垢的搪瓷茶缸说起。老家一堆孩子,家里的条件又不好,对于我这个长子长孙,奶奶的疼爱就体现在泡了一大缸子的红糖茶最先让我喝,尽管身边的弟弟妹妹都在起哄。在那个不太明亮的堂屋里,比我高的八仙桌,一张晃悠悠的钢丝床,比八仙桌还高的条案以及条案之上那个似乎很少响过的老式唱片机,我和弟弟妹妹们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。 只要我在老家,基本上都是奶奶搂着我睡,记得后来上了初中,就和奶奶一个睡这头,一个睡那头。卧室就在堂屋的右边,房间很小,但是足足摆了三张床,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桌子,那个桌子里的抽屉不知道被我们拉拉关关了多少次,为的是能在里面翻出几分钱或者是有趣的小玩意。卧室的墙没有刷涂料,不过弟弟妹妹(其实还有一个比我大7天的姐姐)和我会沾墨水在上面画只有小孩才会欣赏的画。每次睡觉奶奶基本上都是最后到,在那之前,一群小孩子就在床上疯,从这张床跳到另一张床,奶奶一到我们就安静了,然后她会拉栓在床头上的电灯线,随着“啪”的一声,世界变黑了。下次再睁开眼,奶奶已经不在旁边了。在奶奶家我基本不赖床,因为早饭很早,大人吃完饭要下地干活。而且起床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,家里的狗会冲到卧室里,使劲地摇尾巴,有时候兴奋得还会在嗓子里嘟囔几句我们都听不懂的话。我们有时穿好了衣服还是会待在床上玩,比如把一个人蒙在被子里。但是一般玩不了多久,因为爷爷会到卧室里,很严肃地叫我们去吃早饭。 3 在老家,早饭经常是粥,粥里有自己地里种出来的红薯白薯。红薯比较甜,白薯则含有比较多的硬硬的纤维,换句话说,红薯比白薯好吃。据奶奶说,之所以种白薯,一是因为产量高,二是因为容易晒干保存。记忆中,懂事的妹妹会盛好碗,然后奶奶会把有最多红薯的那碗给我,孩提的我,对物质生活的贫乏没有深刻的感受,只是笑呵呵地捧着碗在门口吃红薯,有时候还会因为吃得太快烫到舌头。吃完早饭,奶奶会和爷爷,二叔下地干活,很多时候我是待在家里做学校留的假期作业,有时候也会坐上三轮车一起去地里干活。比如捡田里落下的麦穗,我也挺乐意,觉得就是玩么。不过奶奶总是不让我做太多,生怕累到我。奶奶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,有时候眼睛里会飞进个小虫子或者小沙子,我会疼得哇哇大哭,这时候奶奶会用她那双粗糙的大手把我的眼皮掀开,对着我的眼睛吹气,气息与气息之间还会加上有急速的节奏的安慰“乖乖别怕,乖乖别怕”,说来也奇怪,奶奶就这样吹几下我便不哭了。 4 奶奶没有什么文化,可是关于庄稼的东西她懂得很多,我会经常指着地里的东西问这个是什么哪个是什么,奶奶都会告诉我,有时候还另外告诉我这个不能吃,那个要熟了才能吃。不过我最感兴趣的还要数贴在炉灶旁的灶老爷年画,每年新年,奶奶都会贴上一张新的,说是能够保证来年有好生成。那张年画有三排,大大小小的人有十来个,我经常问奶奶这个是谁,那个是谁,谁比谁大。令我匪夷所思的是,有些级别更大的神仙在年画上只有一丁点。现在想想这事我倒挺感悲哀:原来小朋友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等级观念,觉得级别高的神仙应该在年画里占更大的地方。 5 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一年在老家待的时间越来越短,暑假寒假我更倾向于在自己家待着,这样可以和同学一起打篮球玩游戏。不过每年的春节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和爸妈一起回老家,然后奶奶会在背地里塞给我额外的压岁钱,比如大年初一给弟弟妹妹十块钱,她会在除夕晚上给我五十块钱,我从来没有感觉兴奋,因为我的压岁钱一直都是上交给我妈,不过我知道这意味者奶奶最疼爱的是我。一直以来,我都把这份额外的疼爱视为理所当然,不过有些东西也只有在失去之后,才能体会到她的珍贵。 6 三年前,因为过度的操劳和神伤,奶奶有些神志不清,有时候她连自己的大女儿都认不出。 给奶奶梳头时,看着她驼得厉害的背,被深深的沟壑占满的眼角和额头,颤颤巍巍的双手,我一刹那觉得时间出卖了奶奶在我心中干练果断的印象。 不过让我吃惊的是,奶奶还认得我,而且她还愿意将戴着的手镯摘下来给我,我的姑姑婶婶在照顾奶奶的时候经常会跟她开玩笑要手镯,可是她从来不给。真不晓得她对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溺爱。 最后见到奶奶是一个夏天的早晨,很反常的她很清醒,知道这次我离开她可能要很久才能见到,也晓得我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哭了,并且最后一次教育我说“好好干”。         +2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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